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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言宜歌三段在二路扳了一手,在掠夺黑子实地的同时,尝试着破眼。”
围棋中,两眼成活。杀棋,就要破眼。
“这一手,黑棋必须要应,直接挡住,或单退,都可以,不然没有做出第二只眼的空间,这块黑棋只有死路一条。”
攀柔在庭见秋的两个可能应手处,轻轻一指。
耳机提示她,庭见秋已落子。
攀柔一怔,举着黑色磁石的手在空中顿住。
“庭见秋选手没有回应言宜歌的这手扳……她下在了这里。”
盘面上,受到言宜歌白棋威胁的黑色长龙,与另一块单薄的白棋紧贴着,如交颈鸳鸯,两相依偎。庭见秋无视言宜歌的杀招,以一招凶悍的挖,威胁身侧那片白棋与外部的连接。
庭见秋在宣战:一黑一白,一死一生。如果言宜歌选择将长刀捅入黑龙腹心,那么庭见秋也会立即展开对白棋的绞杀。拼气搏杀,无非看谁更擅长复杂战斗的计算。
攀柔笑道:“看来我们的庭见秋选手有非常强烈的战斗欲望。……下一手,言宜歌避其锋芒,选择逃出这条白棋大龙。”
台下,赵良甫默默摊开手心,低头一望。一手的湿汗。耳畔,心跳沉重急促,如擂鼓轰鸣。
犹记出门前,他对庭见秋说的,赢棋的要领是将言宜歌拖进自己的棋里……还差一些。只差一些了。
“但是庭见秋选手仍然没有回护她的黑棋,而是展开了对想要出逃的白棋的攻击。挖之后,黑棋下出两手连扳,白棋的薄弱点瞬间暴露无遗。”
攀柔慢条斯理的解说声里,有着掩不住的惊喜。庭见秋的杀棋手筋,身法如飞鸿般灵动,饶是她退出一线比赛之后,做了近十年的赛事解说,还是忍不住眼前一亮。
“此时,在封锁言宜歌的白棋的过程中,庭见秋布局时期散落在棋盘上的残子,竟然都奇迹般地发挥了它的作用,像是预知了现在的情形,早早埋伏在了相应的位置。而言宜歌的白棋,完全处于被动的状态,为了补好断点,在黑棋的围攻之下走成一团……”
赛场上,言宜歌身形坐得板正,手却已不由地抬起,护住半张脸,手指抵在鼻尖——每个棋手,都有自己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,对言宜歌而言,一旦局势紧张,她就会用这种方法,强迫自己有节奏地放慢呼吸,听着自己的呼吸声调整思路。
在言宜歌长考的同时,攀柔已向台下的记者和棋友演示了几种变化:
“……从这几种变化中,我们可以看到,白棋已然被黑棋完全封锁,再也没有逃出去的希望了。被封锁的白棋,只有最后一条活路,就是杀掉和它紧挨着的黑棋。但从世女邀请赛的前几场赛况而言,庭见秋是卓越的战斗专家,言宜歌三段则向来以稳健见长,如果这盘棋陷入你死我活的乱斗,言宜歌三段未必讨好。”
——只有杀棋一途……了吗?
赛场之上,言宜歌不知怎地,在最紧张一刻,忽想起十一岁时,她初踏入朝国首尔围棋道场,面会年近知天命的“朝国棋圣”韩智闵的情形。她犹记得棋室幽静,檀香袅袅,正中高悬一幅劲笔书法,上书“嫏嬛”两个汉字。还有剔透云子在两指之间冰凉沉重的触感,和老师抽烟多年而沙哑粗重的、总含着爽朗笑意的声音。
“棋之一道,以杀止杀。”韩智闵与她下了一盘指导棋后,向她微笑着说了这样的话,“你精于计算,有难得的大局意识,很有成为职业棋手的潜力。只是为什么要把自己战斗的锋芒掩藏起来,一味地避战呢?”
身量尚未拔高的少女,在棋圣关怀的目光下,巴不得将整个身子团起来,缩在木质高椅上。-->>